樃梅派发源于明初武当山,由高道孙碧云创立,以樃梅仙派科仪、符箓、内丹及祖师信仰为核心,属武当本山正统道教文化体系。明熹宗天启年间,樃梅派法脉北传,落户冀东南广宗、平乡一带,逐步与当地太平道古文化、农耕民俗深度融合,形成广宗孙祖派这一独特的北传支脉,樃梅派也随之完成了从“武当正统”到“广宗乡土”的地域化转型。
本文基于田野调查中对广宗孙祖派当代传承人(含“久”“宗”字辈)的深度访谈,结合明清手抄法本、地方非遗资料,以传承人为核心视角,系统剖析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本土化路径,探讨传承人在文化调适与再造中的实践逻辑,丰富樃梅派北传研究的维度,为地方道教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新的视角。
传承主体建构:从“外来法脉”到“本土传人”的身份认同塑造
樃梅派要在广宗扎根,首要任务是突破“外来文化”的身份壁垒,培育具有本土认同的传承群体。孙祖派历代传承人通过“身份锚定、谱系强化、群体凝聚”三重实践,构建起兼具武当正统与广宗本土属性的传承主体,为樃梅派的本土化奠定了核心基础。
明代天启年间,樃梅派初传广宗时,传承主体以湖北北上的道士为主,属于“外来传承”,难以快速获得当地民众的认同。初代传承人敏锐意识到这一问题,主动调整传承策略,将“樃梅派”与广宗本土民众熟知的“真武信仰”结合,尊孙碧云为“孙祖”,将道派命名为“孙祖派”,弱化“武当外来”的标签,强化“本土祖师”的认同。同时,初代传承人主动融入广宗乡土社会,参与当地农耕祭祀、祈福禳灾等民俗活动,以科仪实践彰显樃梅法脉的实用性,逐步获得民众信任,吸引第一批本土民众加入传承队伍,完成了传承主体从“外来道士”到“本土传人”的初步转变。
清代至民国,孙祖派传承人群体进一步扩大,传承人通过“字辈传承、法本固化、师徒绑定”的方式,强化传承主体的身份认同与谱系意识。孙祖派严格沿用武当樃梅派“碧山传日月,守道合自然”的官方字辈,历代传承人按字辈取名,如清代“清”字辈、晚清“真”字辈、民国“合”字辈,清晰的字辈体系不仅明确了传承辈分,更强化了“一脉相承、法出武当”的正统认同。同时,传承人们手抄《请师全科》《太平科总录》等法本,在法本中明确标注“广宗孙祖派”“承樃梅正传、合太平古制”,将“武当正统”与“广宗本土”双重身份写入传承文献,固化传承主体的身份认知。此外,孙祖派采用“师徒相承+宗族传承”的模式,传承人多从本地宗族中选拔,师傅收徒需经过严格的考察,不仅传授科仪、符箓,更传递“承祖脉、守乡土”的传承理念,使传承人与广宗乡土、宗族紧密绑定,形成“本土传人护本土文化”的传承格局。
当代传承人的主体建构更具时代特征。作为太平道乐(国家级非遗)与孙祖派樃梅派的双重传承人,张玉保(1947年生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人)是核心代表,他既是太平道乐第20代弟子,也是孙祖派樃梅派的重要传承人,精通太平道乐演奏、道教书法、经典抄录与科仪主持,2000年被推选为广宗县道教协会会长,牵头成立太平道乐演奏团,成为孙祖派传承的核心引领者。张玉保自幼耳濡目染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,14岁起跟随太平道乐第19代传人张海潮学习,经多年钻研,不仅掌握了太平道乐的全部演奏技巧,更完整继承了孙祖派太平科仪体系。他亲传徒弟20余人,直传弟子发展至第22代,全县孙祖派与太平道乐弟子合计达100多人,构建起稳定的当代传承群体。在田野访谈中,张玉保明确表示,广宗孙祖派的传承始终坚持“根在武当、魂在广宗”的理念,他提及:“樃梅法脉北传之初,若不结合本地民众的认知习惯,不融入广宗太平道的文化传统,便无法在当地扎根立足。我们作为传承者,既是武当樃梅法脉的接续者,更是广宗太平道文化的继承者,这种双重身份是我们传承的根基,不可动摇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当代传承人通过“身份叠加”(武当樃梅传人+广宗太平道传人),进一步强化了樃梅派的本土认同,使传承主体从“单一道教传人”转变为“地域文化守护者”,为樃梅派的活态传承注入了新活力。
科仪在地调适:传承人主导下太平科的复合重构
科仪是樃梅派的核心载体,也是传承人进行本土化调适的主要领域。孙祖派传承人立足广宗太平道传统与民众现实需求,对樃梅派本山科仪进行选择性继承、适应性改造,重构出兼具樃梅正统与广宗乡土特色的太平科体系,这是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核心路径。
传承人的调适实践,首先体现在“科仪内涵的本土化改造”。樃梅派本山科仪以“请师证盟、雷法护法、内丹修炼”为核心,侧重宫观化、精英化;而广宗作为东汉太平道发源地,民众更注重科仪的“祈福禳灾、济世安民”功能,追求贴近农耕生活的实用性。历代传承人敏锐捕捉这一需求差异,将樃梅派核心科仪与广宗太平道古科深度融合,创立了太平科体系。例如,将樃梅派请师科与太平道“请神祈福”仪式结合,在恭请张守清、李幽岩、孙碧云三师的基础上,加入太平道祖张角的牌位,科文明确“承太平之古脉,继樃梅之正传”,实现祖师信仰的南北合流;将樃梅派雷法科仪改造为“太平消灾科”,弱化内丹修炼的精英化内容,强化“驱旱祈雨、护佑农耕”的地域功能,贴合广宗农耕民众的核心需求。
其次,是科仪形式与载体的本土化适配。广宗孙祖派传承人们摒弃了武当本山科仪的繁复繁琐,简化流程、通俗化科文,使其更适合民间传承与实践。例如,武当樃梅派请师科仪流程复杂,需耗费数日,传承人结合广宗民间祭祀习惯,将其简化为“净坛→祝香→请师→作证→送师”五大环节,时长控制在1-2小时,更贴合民间法事的实际需求;科文语言从晦涩的文言改为通俗的广宗方言,便于普通民众理解与记忆,同时保留核心教义与祖师名号,确保法脉正统性。在科仪载体方面,传承人们延续广宗太平道“口耳相传+手抄法本”的传承传统,张玉保在“文革”期间,为保护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,与师友在地窖中坚持练习,依靠师傅的记忆潜心钻研十四余年,后续又花费9年时间,整理失传的经典60本、计12万字,涉及乐曲曲目121个,将口头传承的科仪与道乐整理为文字资料。他在访谈中回忆道:“特殊时期,科仪传承受到极大限制,只能依靠师傅口传心授,我们将所学内容牢记于心、暗中抄录留存。武当本山科仪过于繁复,难以被当地民众理解接受,因此我们对其进行简化,并改用广宗本土方言表述,既坚守了樃梅法脉的核心内涵,又实现了科仪的民间普及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这种做法既保留了太平道“口口递”的传承特色,又固化了樃梅科仪的核心内容,实现了“传统传承与文献留存”的双重保障。
此外,传承人们推动科仪与广宗太平道乐的深度融合,形成独特的仪式音乐风格。太平道乐源于东汉太平道,是广宗本土流传千年的非遗文化,以管、笙、笛、坛鼓为核心乐器,风格粗犷雄浑。孙祖派传承人多为太平道乐的传承者,张玉保更是精通太平道乐文武场乐器的“通才”,他将太平道乐融入樃梅科仪,为太平科配套演奏《净坛曲》《太平颂》《驱邪曲》等曲目,其中《太平请师曲》前奏采用太平古调,主体融入樃梅派请师科音乐,实现了“科仪+道乐”的本土化融合。这种融合不仅丰富了樃梅科仪的表现形式,更让樃梅派与广宗本土非遗深度绑定,强化了其地域归属感。
文化符号融合:传承人主导的信仰与民俗共生
文化符号的本土化融合,是樃梅派扎根广宗的重要路径。孙祖派传承人主动吸纳广宗本土文化符号,将樃梅派核心符号与太平道信仰、农耕民俗、宗族文化深度融合,实现“外来符号本土化、本土符号资源化”,使樃梅派成为广宗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在信仰符号融合方面,传承人构建了“双祖并祀”的信仰体系,实现武当樃梅信仰与广宗太平道信仰的共生。樃梅派的核心信仰符号是孙碧云、张守清等武当祖师,而广宗民众世代尊崇太平道祖张角,信仰“致太平、济万民”的太平理念。传承人们没有排斥本土信仰,而是主动将张角纳入孙祖派信仰体系,在坛场设置“三师(张守清、李幽岩、孙碧云)+太平道祖张角”的牌位,形成“武当正统+太平古祖”的双祖信仰。在科仪实践中,传承人们既念诵樃梅派咒文,也沿用太平道《太平咒》,既供奉樃梅派祖师,也祭祀太平道诸神,使两种信仰符号和谐共生。这种融合不仅降低了樃梅派在广宗的传播门槛,更让当地民众感受到“樃梅派与本土信仰同源”,增强了对樃梅派的认同感。
在民俗符号融合方面,传承人推动樃梅科仪融入广宗农耕民俗与宗族活动,使樃梅派成为民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广宗是传统农耕社会,民众的核心需求是“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人丁兴旺”,传承人们将樃梅科仪与农耕民俗紧密结合,在春节、庙会、农耕节气等重要节点,举行太平祈福科;在村民建房、婚嫁、丧葬等人生重要仪式中,举行太平奠土科、太平超度科,使樃梅科仪成为广宗民俗的核心组成部分。例如,春节期间,张玉保会带领传承人们走进各村,举行太平祈福科,演奏太平道乐、念诵祈福咒文,为村民祈求来年丰收平安;丧葬仪式中,传承人结合樃梅超度科与广宗本土丧葬习俗,既遵循樃梅派度亡仪轨,又融入当地“送魂”“祭奠”等民俗环节,使科仪更贴合民众的丧葬需求。孙祖派“合”字辈传承人张庆山(1962年生,广宗县件只乡件只村人)在访谈中表示,科仪传承需兼顾法脉正统与民众需求,他谈到:“传承樃梅科仪,不能固守武当本山的旧有规制,需充分考虑当地民众的实际需求。乡亲们在办丧事、盖新房等场景中,核心诉求是获得祖师护佑、实现祈福避灾,因此我们在坚守樃梅法脉不动摇的前提下,融入广宗本土民俗元素,实现科仪的本土化适配”(2024年8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件只乡件只村)。同时,传承人们以宗族为单位开展传承活动,一个宗族的民众集体加入孙祖派,共同学习科仪、参与法事,使樃梅派与宗族文化深度绑定,借助宗族的凝聚力,实现法脉的稳固传承。
此外,传承人们还注重樃梅派符号的本土化创新。张玉保在传承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的基础上,结合现代审美需求,创作了《太平新韵》等新曲目,将太平道乐与现代音乐元素结合,让古老的道乐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;同时,他还将道教书法、剪纸等广宗本土艺术与樃梅符箓结合,创新符箓的表现形式,既保留樃梅符箓的祈福功能,又融入广宗本土艺术特色,使樃梅派符号更具地域辨识度。
传承模式创新:当代传承人应对挑战的实践路径
随着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,传统道教文化面临传承断层、受众流失等挑战,广宗孙祖派当代传承人主动应对,在坚守传统的基础上,创新传承模式,推动樃梅派的活态传承,为其扎根广宗提供了可持续的保障。
一是推动“非遗联动传承”,扩大樃梅派的影响力。张玉保作为太平道乐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主动将孙祖派樃梅派与太平道乐非遗保护相结合,依托太平道乐演奏团,在演出中融入樃梅科仪展示、祖师信仰宣讲,让更多人了解樃梅派与太平道乐的渊源关系。同时,他积极参与各类非遗展演活动,带领传承团队赴省市演出,多次在民间艺术汇演中获奖,1990年获河北省首届民间艺术吹歌汇演优秀乐手奖,2001年其带领的演奏团被河北省文化厅授予“河北省优秀吹歌班队”,通过非遗展演,让樃梅派走出广宗,扩大了其地域影响力。
二是创新“年轻化传承”模式,破解传承断层难题。面对年轻人对传统道教文化兴趣不足的问题,当代传承人主动走进校园,举办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讲座、演奏会,张玉保亲自示范乐器演奏、科仪流程,耐心讲解樃梅派的历史渊源与文化内涵,吸引青少年关注;同时,利用新媒体平台,发布樃梅科仪、太平道乐的演奏视频,普及樃梅派知识,打破传统传承的时空限制。此外,传承人还优化收徒模式,放宽收徒条件,吸纳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加入,注重培养“年轻化、专业化”的传承队伍,张玉保的二儿子张永强已成为核心传承人,县里正为其申报市级非遗传承人,形成“老中青”三代传承梯队。张永强在访谈中谈及传承理念时表示:“传承传统文化并非固守成规,关键在于让年轻群体愿意接受、主动传承。我们目前通过短视频等新媒体形式,记录并传播樃梅科仪与太平道乐,在保留传统规制的基础上,采用符合年轻人审美与接受习惯的传播方式,核心目的是实现樃梅派的薪火相传、生生不息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
三是强化“文献化、标准化传承”,保障法脉的完整性。当代传承人在延续手抄法本传统的基础上,对明清以来的手抄法本进行整理、校勘,张玉保整理的经典被收录于《河北民间古乐工尺谱集成》,为樃梅派的研究与传承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;同时,制定标准化的科仪流程与传承规范,明确太平科的核心环节、科文内容与乐器演奏标准,避免传承过程中的内容偏差,确保樃梅派核心内涵的完整传承。此外,传承人还积极与高校、科研机构合作,参与樃梅派研究项目,挖掘樃梅派的历史价值与文化内涵,提升其学术地位,为其长期传承提供理论支撑。
结论
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本土化过程,本质上是传承人与地域文化、社会环境互动共生的过程。孙祖派历代传承人作为文化传承的核心主体,通过“传承主体建构、科仪在地调适、文化符号融合、传承模式创新”的四重路径,推动樃梅派从“外来武当正统”转变为“广宗本土文化”,实现了数百年的薪火相传。
从传承主体来看,传承人通过身份锚定与群体凝聚,构建了兼具武当正统与广宗本土属性的传承队伍,解决了“外来文化”的认同难题;从科仪调适来看,传承人立足广宗民众需求,将樃梅科仪与太平道古科、太平道乐融合,重构出贴合本土的太平科体系,彰显了文化传承的实用性与适应性;从文化符号来看,传承人吸纳太平道信仰、农耕民俗等本土符号,实现了樃梅派与广宗地域文化的共生,强化了其地域归属感;从传承模式来看,当代传承人主动应对时代挑战,创新传承方式,推动樃梅派的活态传承,为其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保障。
传承人的实践的核心逻辑,是“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”——坚守樃梅派的核心内涵(祖师信仰、科仪正统、法脉传承),确保文化根脉不中断;同时,主动适应广宗的地域文化、社会需求与时代变化,进行本土化调适与创新,使樃梅派能够融入广宗乡土社会,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这一过程不仅揭示了传承人在地方道教文化本土化中的核心作用,也为其他地方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借鉴:唯有立足本土、依托传承人、兼顾守正与创新,才能实现传统文化的地域化扎根与可持续发展。
本文基于田野调查中对广宗孙祖派当代传承人(含“久”“宗”字辈)的深度访谈,结合明清手抄法本、地方非遗资料,以传承人为核心视角,系统剖析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本土化路径,探讨传承人在文化调适与再造中的实践逻辑,丰富樃梅派北传研究的维度,为地方道教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新的视角。
传承主体建构:从“外来法脉”到“本土传人”的身份认同塑造
樃梅派要在广宗扎根,首要任务是突破“外来文化”的身份壁垒,培育具有本土认同的传承群体。孙祖派历代传承人通过“身份锚定、谱系强化、群体凝聚”三重实践,构建起兼具武当正统与广宗本土属性的传承主体,为樃梅派的本土化奠定了核心基础。
明代天启年间,樃梅派初传广宗时,传承主体以湖北北上的道士为主,属于“外来传承”,难以快速获得当地民众的认同。初代传承人敏锐意识到这一问题,主动调整传承策略,将“樃梅派”与广宗本土民众熟知的“真武信仰”结合,尊孙碧云为“孙祖”,将道派命名为“孙祖派”,弱化“武当外来”的标签,强化“本土祖师”的认同。同时,初代传承人主动融入广宗乡土社会,参与当地农耕祭祀、祈福禳灾等民俗活动,以科仪实践彰显樃梅法脉的实用性,逐步获得民众信任,吸引第一批本土民众加入传承队伍,完成了传承主体从“外来道士”到“本土传人”的初步转变。
清代至民国,孙祖派传承人群体进一步扩大,传承人通过“字辈传承、法本固化、师徒绑定”的方式,强化传承主体的身份认同与谱系意识。孙祖派严格沿用武当樃梅派“碧山传日月,守道合自然”的官方字辈,历代传承人按字辈取名,如清代“清”字辈、晚清“真”字辈、民国“合”字辈,清晰的字辈体系不仅明确了传承辈分,更强化了“一脉相承、法出武当”的正统认同。同时,传承人们手抄《请师全科》《太平科总录》等法本,在法本中明确标注“广宗孙祖派”“承樃梅正传、合太平古制”,将“武当正统”与“广宗本土”双重身份写入传承文献,固化传承主体的身份认知。此外,孙祖派采用“师徒相承+宗族传承”的模式,传承人多从本地宗族中选拔,师傅收徒需经过严格的考察,不仅传授科仪、符箓,更传递“承祖脉、守乡土”的传承理念,使传承人与广宗乡土、宗族紧密绑定,形成“本土传人护本土文化”的传承格局。
当代传承人的主体建构更具时代特征。作为太平道乐(国家级非遗)与孙祖派樃梅派的双重传承人,张玉保(1947年生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人)是核心代表,他既是太平道乐第20代弟子,也是孙祖派樃梅派的重要传承人,精通太平道乐演奏、道教书法、经典抄录与科仪主持,2000年被推选为广宗县道教协会会长,牵头成立太平道乐演奏团,成为孙祖派传承的核心引领者。张玉保自幼耳濡目染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,14岁起跟随太平道乐第19代传人张海潮学习,经多年钻研,不仅掌握了太平道乐的全部演奏技巧,更完整继承了孙祖派太平科仪体系。他亲传徒弟20余人,直传弟子发展至第22代,全县孙祖派与太平道乐弟子合计达100多人,构建起稳定的当代传承群体。在田野访谈中,张玉保明确表示,广宗孙祖派的传承始终坚持“根在武当、魂在广宗”的理念,他提及:“樃梅法脉北传之初,若不结合本地民众的认知习惯,不融入广宗太平道的文化传统,便无法在当地扎根立足。我们作为传承者,既是武当樃梅法脉的接续者,更是广宗太平道文化的继承者,这种双重身份是我们传承的根基,不可动摇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当代传承人通过“身份叠加”(武当樃梅传人+广宗太平道传人),进一步强化了樃梅派的本土认同,使传承主体从“单一道教传人”转变为“地域文化守护者”,为樃梅派的活态传承注入了新活力。
科仪在地调适:传承人主导下太平科的复合重构
科仪是樃梅派的核心载体,也是传承人进行本土化调适的主要领域。孙祖派传承人立足广宗太平道传统与民众现实需求,对樃梅派本山科仪进行选择性继承、适应性改造,重构出兼具樃梅正统与广宗乡土特色的太平科体系,这是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核心路径。
传承人的调适实践,首先体现在“科仪内涵的本土化改造”。樃梅派本山科仪以“请师证盟、雷法护法、内丹修炼”为核心,侧重宫观化、精英化;而广宗作为东汉太平道发源地,民众更注重科仪的“祈福禳灾、济世安民”功能,追求贴近农耕生活的实用性。历代传承人敏锐捕捉这一需求差异,将樃梅派核心科仪与广宗太平道古科深度融合,创立了太平科体系。例如,将樃梅派请师科与太平道“请神祈福”仪式结合,在恭请张守清、李幽岩、孙碧云三师的基础上,加入太平道祖张角的牌位,科文明确“承太平之古脉,继樃梅之正传”,实现祖师信仰的南北合流;将樃梅派雷法科仪改造为“太平消灾科”,弱化内丹修炼的精英化内容,强化“驱旱祈雨、护佑农耕”的地域功能,贴合广宗农耕民众的核心需求。
其次,是科仪形式与载体的本土化适配。广宗孙祖派传承人们摒弃了武当本山科仪的繁复繁琐,简化流程、通俗化科文,使其更适合民间传承与实践。例如,武当樃梅派请师科仪流程复杂,需耗费数日,传承人结合广宗民间祭祀习惯,将其简化为“净坛→祝香→请师→作证→送师”五大环节,时长控制在1-2小时,更贴合民间法事的实际需求;科文语言从晦涩的文言改为通俗的广宗方言,便于普通民众理解与记忆,同时保留核心教义与祖师名号,确保法脉正统性。在科仪载体方面,传承人们延续广宗太平道“口耳相传+手抄法本”的传承传统,张玉保在“文革”期间,为保护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,与师友在地窖中坚持练习,依靠师傅的记忆潜心钻研十四余年,后续又花费9年时间,整理失传的经典60本、计12万字,涉及乐曲曲目121个,将口头传承的科仪与道乐整理为文字资料。他在访谈中回忆道:“特殊时期,科仪传承受到极大限制,只能依靠师傅口传心授,我们将所学内容牢记于心、暗中抄录留存。武当本山科仪过于繁复,难以被当地民众理解接受,因此我们对其进行简化,并改用广宗本土方言表述,既坚守了樃梅法脉的核心内涵,又实现了科仪的民间普及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这种做法既保留了太平道“口口递”的传承特色,又固化了樃梅科仪的核心内容,实现了“传统传承与文献留存”的双重保障。
此外,传承人们推动科仪与广宗太平道乐的深度融合,形成独特的仪式音乐风格。太平道乐源于东汉太平道,是广宗本土流传千年的非遗文化,以管、笙、笛、坛鼓为核心乐器,风格粗犷雄浑。孙祖派传承人多为太平道乐的传承者,张玉保更是精通太平道乐文武场乐器的“通才”,他将太平道乐融入樃梅科仪,为太平科配套演奏《净坛曲》《太平颂》《驱邪曲》等曲目,其中《太平请师曲》前奏采用太平古调,主体融入樃梅派请师科音乐,实现了“科仪+道乐”的本土化融合。这种融合不仅丰富了樃梅科仪的表现形式,更让樃梅派与广宗本土非遗深度绑定,强化了其地域归属感。
文化符号融合:传承人主导的信仰与民俗共生
文化符号的本土化融合,是樃梅派扎根广宗的重要路径。孙祖派传承人主动吸纳广宗本土文化符号,将樃梅派核心符号与太平道信仰、农耕民俗、宗族文化深度融合,实现“外来符号本土化、本土符号资源化”,使樃梅派成为广宗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在信仰符号融合方面,传承人构建了“双祖并祀”的信仰体系,实现武当樃梅信仰与广宗太平道信仰的共生。樃梅派的核心信仰符号是孙碧云、张守清等武当祖师,而广宗民众世代尊崇太平道祖张角,信仰“致太平、济万民”的太平理念。传承人们没有排斥本土信仰,而是主动将张角纳入孙祖派信仰体系,在坛场设置“三师(张守清、李幽岩、孙碧云)+太平道祖张角”的牌位,形成“武当正统+太平古祖”的双祖信仰。在科仪实践中,传承人们既念诵樃梅派咒文,也沿用太平道《太平咒》,既供奉樃梅派祖师,也祭祀太平道诸神,使两种信仰符号和谐共生。这种融合不仅降低了樃梅派在广宗的传播门槛,更让当地民众感受到“樃梅派与本土信仰同源”,增强了对樃梅派的认同感。
在民俗符号融合方面,传承人推动樃梅科仪融入广宗农耕民俗与宗族活动,使樃梅派成为民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广宗是传统农耕社会,民众的核心需求是“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人丁兴旺”,传承人们将樃梅科仪与农耕民俗紧密结合,在春节、庙会、农耕节气等重要节点,举行太平祈福科;在村民建房、婚嫁、丧葬等人生重要仪式中,举行太平奠土科、太平超度科,使樃梅科仪成为广宗民俗的核心组成部分。例如,春节期间,张玉保会带领传承人们走进各村,举行太平祈福科,演奏太平道乐、念诵祈福咒文,为村民祈求来年丰收平安;丧葬仪式中,传承人结合樃梅超度科与广宗本土丧葬习俗,既遵循樃梅派度亡仪轨,又融入当地“送魂”“祭奠”等民俗环节,使科仪更贴合民众的丧葬需求。孙祖派“合”字辈传承人张庆山(1962年生,广宗县件只乡件只村人)在访谈中表示,科仪传承需兼顾法脉正统与民众需求,他谈到:“传承樃梅科仪,不能固守武当本山的旧有规制,需充分考虑当地民众的实际需求。乡亲们在办丧事、盖新房等场景中,核心诉求是获得祖师护佑、实现祈福避灾,因此我们在坚守樃梅法脉不动摇的前提下,融入广宗本土民俗元素,实现科仪的本土化适配”(2024年8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件只乡件只村)。同时,传承人们以宗族为单位开展传承活动,一个宗族的民众集体加入孙祖派,共同学习科仪、参与法事,使樃梅派与宗族文化深度绑定,借助宗族的凝聚力,实现法脉的稳固传承。
此外,传承人们还注重樃梅派符号的本土化创新。张玉保在传承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的基础上,结合现代审美需求,创作了《太平新韵》等新曲目,将太平道乐与现代音乐元素结合,让古老的道乐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;同时,他还将道教书法、剪纸等广宗本土艺术与樃梅符箓结合,创新符箓的表现形式,既保留樃梅符箓的祈福功能,又融入广宗本土艺术特色,使樃梅派符号更具地域辨识度。
传承模式创新:当代传承人应对挑战的实践路径
随着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,传统道教文化面临传承断层、受众流失等挑战,广宗孙祖派当代传承人主动应对,在坚守传统的基础上,创新传承模式,推动樃梅派的活态传承,为其扎根广宗提供了可持续的保障。
一是推动“非遗联动传承”,扩大樃梅派的影响力。张玉保作为太平道乐国家级非遗传承人,主动将孙祖派樃梅派与太平道乐非遗保护相结合,依托太平道乐演奏团,在演出中融入樃梅科仪展示、祖师信仰宣讲,让更多人了解樃梅派与太平道乐的渊源关系。同时,他积极参与各类非遗展演活动,带领传承团队赴省市演出,多次在民间艺术汇演中获奖,1990年获河北省首届民间艺术吹歌汇演优秀乐手奖,2001年其带领的演奏团被河北省文化厅授予“河北省优秀吹歌班队”,通过非遗展演,让樃梅派走出广宗,扩大了其地域影响力。
二是创新“年轻化传承”模式,破解传承断层难题。面对年轻人对传统道教文化兴趣不足的问题,当代传承人主动走进校园,举办太平道乐与樃梅科仪讲座、演奏会,张玉保亲自示范乐器演奏、科仪流程,耐心讲解樃梅派的历史渊源与文化内涵,吸引青少年关注;同时,利用新媒体平台,发布樃梅科仪、太平道乐的演奏视频,普及樃梅派知识,打破传统传承的时空限制。此外,传承人还优化收徒模式,放宽收徒条件,吸纳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加入,注重培养“年轻化、专业化”的传承队伍,张玉保的二儿子张永强已成为核心传承人,县里正为其申报市级非遗传承人,形成“老中青”三代传承梯队。张永强在访谈中谈及传承理念时表示:“传承传统文化并非固守成规,关键在于让年轻群体愿意接受、主动传承。我们目前通过短视频等新媒体形式,记录并传播樃梅科仪与太平道乐,在保留传统规制的基础上,采用符合年轻人审美与接受习惯的传播方式,核心目的是实现樃梅派的薪火相传、生生不息”(2024年7月田野访谈,广宗县大平台乡中清村)。
三是强化“文献化、标准化传承”,保障法脉的完整性。当代传承人在延续手抄法本传统的基础上,对明清以来的手抄法本进行整理、校勘,张玉保整理的经典被收录于《河北民间古乐工尺谱集成》,为樃梅派的研究与传承提供了珍贵的文献资料;同时,制定标准化的科仪流程与传承规范,明确太平科的核心环节、科文内容与乐器演奏标准,避免传承过程中的内容偏差,确保樃梅派核心内涵的完整传承。此外,传承人还积极与高校、科研机构合作,参与樃梅派研究项目,挖掘樃梅派的历史价值与文化内涵,提升其学术地位,为其长期传承提供理论支撑。
结论
樃梅派扎根广宗的本土化过程,本质上是传承人与地域文化、社会环境互动共生的过程。孙祖派历代传承人作为文化传承的核心主体,通过“传承主体建构、科仪在地调适、文化符号融合、传承模式创新”的四重路径,推动樃梅派从“外来武当正统”转变为“广宗本土文化”,实现了数百年的薪火相传。
从传承主体来看,传承人通过身份锚定与群体凝聚,构建了兼具武当正统与广宗本土属性的传承队伍,解决了“外来文化”的认同难题;从科仪调适来看,传承人立足广宗民众需求,将樃梅科仪与太平道古科、太平道乐融合,重构出贴合本土的太平科体系,彰显了文化传承的实用性与适应性;从文化符号来看,传承人吸纳太平道信仰、农耕民俗等本土符号,实现了樃梅派与广宗地域文化的共生,强化了其地域归属感;从传承模式来看,当代传承人主动应对时代挑战,创新传承方式,推动樃梅派的活态传承,为其可持续发展提供了保障。
传承人的实践的核心逻辑,是“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”——坚守樃梅派的核心内涵(祖师信仰、科仪正统、法脉传承),确保文化根脉不中断;同时,主动适应广宗的地域文化、社会需求与时代变化,进行本土化调适与创新,使樃梅派能够融入广宗乡土社会,成为地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这一过程不仅揭示了传承人在地方道教文化本土化中的核心作用,也为其他地方传统文化的活态传承提供了重要借鉴:唯有立足本土、依托传承人、兼顾守正与创新,才能实现传统文化的地域化扎根与可持续发展。
